百里从南听她说的这一番话,无法苟同。
他只是觉得这些人死了便死了,不明白钟冷玉为何要因别人之死不顾自己安危。
在他眼里不管是别人的命还是飞虫的命都一样不重要,只有自己活到最后才是赢家。
午间的太阳正烈,钟冷玉被晒得昏昏沉沉的,眼前已是一片模糊,恍惚间她听到了很多人的脚步声向她靠近,越来越近,可她看不清。
在她倒下的那一瞬,身旁的百里从南眼疾手快将她身子扶住。
她身后,是她三位哥哥带领着近百余人穿着丧服浩浩荡荡地走来,钟修从百里从南的怀中接过钟冷玉,她迷迷糊糊中看见了是二哥来了便浅浅唤了声,“二哥,我……”
“别担心,有我们在。”
“嗯。”钟冷玉舒适了不少,钟修将她扶起找了个阴凉处待着。
大哥钟昭走上前,拾起地上的鼓槌打算击鼓,旁边的两名衙役有些不耐烦地制止,“大人在休息,不许击鼓。”
“你说什么?我倒是头一次听见这鸣冤鼓不许百姓敲的,你叫魏大人出来亲自同我说,我便可不敲。”钟昭怒嗔这两名衙役,穿着丧服的百余人也纷纷附和,瞬间人声沸腾。
衙役慌了神,连忙向百里从南求助,“县尉大人,您看这……?”
“无妨。”百里从南摆了摆手,又向钟昭比了个请的手势,“您请便。”
钟昭转了转手中的鼓槌,“咚——”地一声,朝鼓面狠狠击下,鼓声震天。
老三钟灼走到衙门门前,大声诵起了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中的一段,“为民父母,行政,不免于率兽而食人,恶在其为民之父母也!”
“咚——”又是一声鼓声落下,衙门大门终于再次打开,“又是何人击鼓?没完没了了?”
这次魏大人被眼前的一幕震住,面前百余人将衙门面前的街道围堵得水泄不通,众人见魏大人终于现身,一起跪了下来,齐声道,“求魏大人为我们做主。”
“你们这……这是要逼上梁山啊!”魏大人直摇头,顿时感到头昏脑涨。
钟灼也上前跪在他的面前,“魏大人,《诗经》里曾说‘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,此之谓民之父母’。”
钟灼一个响头嗑下,大声喊道:“大人为民之父母,恳请大人为民除害。”
烈日忽被乌云盖住,“轰——”
一道巨雷劈下,随后便下起了瓢泼大雨。
“大人,老天有眼,世人的所作所为,皆被上天所见,还请魏大人明断啊!”钟昭跟着厉声道。
众人淋着暴雨在街边齐刷刷跪着,齐声大喊:“还请魏大人明断!”
“也罢,也罢!”
僵持良久后魏大人终于松口,答应愿为此事想办法。
也愿拨出银两先将死去的族民安葬,再想对抗土匪的对策。
魏大人心力交瘁,朝百里从南对了眼神,百里从南立即懂了他的意思,向众人说道,“各位,魏大人已经同意做主,大家就莫在这里跪着淋雨了,都回家去吧。”
“好,三日后我会再来,届时希望魏大人能拿出应对之策,否则。”钟昭威胁道。
众人见魏大人点了头才安心离去。
钟冷玉身体的不适稍许缓和,也打算同三位哥哥一同回府,百里从南将她叫住,“先等等。”
“何事?”钟冷玉抬眸望去,见百里从南已经跑回府中,不知道做什么。
不久,百里从南拿了几把油纸伞走出来,递给了她,“雨大,将伞打着再走。”
钟冷玉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,便不愿再多受他的恩惠,两次的救命之恩已经不知该如何报恩,再多几次更是牵扯不清。
“无碍,我们……”
钟冷玉正欲拒绝,结果三哥钟灼率先一步将伞接过,谢道:“谢谢大人,我们正愁如何回府,这伞我们先用着,待雨停便来归还。”
“好。”百里从南叩了叩礼便进了府里。
钟灼和钟冷玉同撑一把伞,他瞧着她面上似乎有些不愉快便想打听一下,结果钟冷玉无意瞟见街拐角有个小乞丐在那蜷缩着淋雨,她加快步伐走到了小乞丐的面前,小乞丐约莫七八岁模样,头发杂乱不堪,身上的衣物满是缝补的痕迹,脚下却是光着的,脚底磨得血迹斑斑。
钟冷玉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,小乞丐毫无动静,嘴里却小声嘟囔着什么,钟冷玉蹲下身子凑近一听,小乞丐一直轻声唤着,“姐姐——”,
她又伸手向小乞丐的额头处探了探,发现她烧得浑身滚烫,她心想再这样放任不管,这可怜的小乞丐要不了多久就会病死街头。
哥哥们站在不远处等她,她只是一个眼神望过去,他们便读懂了她的意思,钟昭开头道,“先将她带回府中医治,等医好了再看将她如何安置。”
钟昭过去将小乞丐抱了起来,小乞丐烧得神志不清,靠近一丝温暖源便想紧紧抓住。
就这样一行五人回到钟府,钟昭将小乞丐送去侧边客卧,然后急忙喊来小厮去请大夫。忙忙碌碌一整日,钟冷玉已是身心俱疲,等大夫走后她仍旧守在小乞丐的床边替她擦拭脸颊的灰土,露出了她原本白里透红的皮肤。擦拭完又为她换上了干净舒适的衣服。
翌日下午,小乞丐的烧终于褪去,她醒来以后愣愣地看着床幔上的花纹,是一只展翅的金色凤凰。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图腾,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那只金色凤凰,动作却惊醒了靠在一旁打盹的钟冷玉。
钟冷玉醒来第一件事,便是探探她的体温,“烧退了,现在是不是感觉人好受些?”
"嗯。"小乞丐的回答如蚊子般细小。
钟冷玉看得出她有些害怕,将说话的语调又放轻了些,“昨日瞧你生病才将你带了回来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乞丐半张脸躲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水蜜桃般水汪汪的大眼,她摇了摇头说,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的家人在哪呢?”钟冷玉小心翼翼的问道。
她又摇了摇头:“姐姐没了,姐姐没了。”委屈劲上来眼泪瞬间袭出眼眶,顺着眼角汇入颈枕中。
钟冷玉看着这个孩子心中涌出一阵苦涩,不敢想她家中到底发生了怎样变故,她这样的状况又是如何生存下来的。
她不由发现,以往有蓝回舟陪伴的日子里,她从未真正见过这般残忍可悲的尘世。
钟冷玉暗叹一口气,拿出手绢替下小乞丐擦了泪,“以后姐姐叫你念儿好吗?就留在府上随我家姓钟。”
“钟念儿,这名字好听!”这话正巧被来送粥的大哥钟昭听见,他将白粥放置在桌上,又问:“小妹,你是打算将她收留在府中了?”
小乞丐看见屋内进了陌生人,着急忙慌将地被子遮住了脑袋,钟冷玉怕她闷着向下拽了拽被子,没有拽下来。
“这么可爱的小姑娘,想留她在府上同我做伴。”钟冷玉轻拍了一下她窝在被子里的小脑袋,“别给闷坏咯。”
钟昭也觉得这小乞丐挺可怜的,昨日带她回来也是情急之举,若真要给她找个地方安置还不太好办,他思索之后道:“那便留下吧,阿爹阿娘那边我去说。”
“谢谢大哥。”钟冷玉喜笑颜开,“念儿,快出来叫声哥哥。”
钟昭见小妹终于笑了,自己的心情也畅快了几分,“是呀,念儿叫声哥哥有饭吃哦。”钟昭打趣。
小乞丐这才将小脑袋钻出被子,看着桌上的那碗白粥舔了舔嘴唇,缓缓叫道,“大,哥哥。”
屋里传来钟家兄妹二人的笑声,念儿也被感染到,跟着哈哈笑了起来。
等钟知远回府,听他们说了念儿的境遇,也同意将她收留并收她做了义女,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在钟府住下。
今夜,钟府一家上下热热闹闹吃了个团圆饭,用膳时哥哥们争先恐后向她介绍自己,又互相调侃,念儿感到很开心。
她虽话少,但最能分辨善与恶。自从家散了,她从未遇到这样的善良团结的人家,念儿周周转转被不少人家收养过,有的人家表面待她一家人,背地里却给她吃残羹剩饭叫她睡猪棚。有人家则将她当作仆从,饭给得少成天让她跪着擦地。
她被“好心人”一次一次收留,又被“”好心人”一次一次嫌弃地赶走。
直到最后一个收养她的人家,那是一名在山里将她捡到的成年男子,那人天生有疾,左腿弯曲,走起路时一高一低。
那时她刚被赶出来,饿得在山间啃生野菜,被这男子瞧见,男子眼里流露出的怜悯和心疼皆是真心的。他说服念儿与她一起回家,他在山里搭了一间竹屋,屋内只有一张饭桌一把椅子一张床。
但那人愿意将床让给她睡,看她瘦小愿意给她打野鸡补身体,还为她做了一双新鞋。
她以为她遇上了真正的好人,这好人真心待她如家人。未曾想有一天,那人还是没藏好自己的欲望,深夜爬上了床,说她是他的童养媳,还将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。
念儿趁他睡着才得以逃跑,逃跑时因慌乱而忘了穿鞋,一路逃到福清县乞讨为生。
如今,她又遇上了一家人,这里和以往的都不一样,这里有她从未见过的金色图腾,有了姐姐和哥哥们,她还被允许同大家坐在一个桌上用膳。
为民父母,行政,不免于率兽而食人,恶在其为民之父母也!——引用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
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,此之谓民之父母。——引用《诗经》
文中都是想表达地方官之所以被称为父母官,就是凡事要为百姓着想,要听百姓的声音。这是对魏大人的软施压(不得不说读书人连吵架都是背《诗经》hhhh,原谅小胖的恶趣味~)
好消息:
下一章男主就要出现啦!期待期待~
原谅现在男女主还不能见面,基本都是女主和家人的剧情,家人是女主成长的一个重要转折点,所以前期家人的戏份多多!
作者有话说
第7章 雨中救乞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