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都城中日头高悬,晒得石缝中的野草都蔫了,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额头上都带着汗,脸颊通红,不住地用袖子扇风。
“这日头也忒大了,躁得慌。”米铺掌柜呷着茶,站在店门口只觉得热气扑面而来。
“傍晚时候你记得送两袋北都米去我家,我先回了。”店里的人喊了一句便顶着太阳跑了。
掌柜吩咐伙计记了账,忽然听到马蹄声,于是转头望过去。
“韩公子!”掌柜极热情地出门,站在街边喊,“韩公子去西都王府吗?听闻林小姐今日跟着将军出门去了!”
祁寒英勒住缰绳停了马,问掌柜的:“他们去哪儿了?”
“说是祭祖去了。”掌柜的笑脸盈盈,“大清早就出去了,伙计今日去送米问了管家,许是夜里才归呢!”
祁寒英赶路赶得后背都湿透了,掌柜将他请进铺子里喝茶。
“韩公子......”见祁寒英喝了茶,掌柜的忍不住问,“您跟林小姐的婚事......?”
祁寒英耳根子有点红,这几年他大半时间都待在西都,这是他发迹的地方,许多管事都在这儿,从前为了陪许清源才两头跑,后来许清源知晓他有了心仪的姑娘,便直接将他赶出了家门,让他娶不着媳妇就别回中都了。
在西都城待的时间久了,他与林苋的来往也很密,起先林茂还摆脸色,后来实在防不住林苋也会主动去风满楼寻祁寒英,便也睁只眼闭只眼了。
有了林茂的默许,两人见面的次数便越来越多,秉着正大光明的原则,祁寒英并不会刻意避着人同林苋相见,但两人之间的爱慕之情是遮掩不住的。
“咳......”祁寒英放下茶杯,“若是有好消息,会告知各位的。”
他同许清源商量了许久,如今中都朝堂上是皇帝和丞相之间的斗争,祁家作为前朝皇后一脉余族,早已失去了威胁,趁着皇上没工夫处理祁家,他们最好早早脱身,于是祁寒英托人去造了假讣告。
不过这次只拿到了两份,许清源顾念着两个孩子,便先让他们假死逃脱。
祁寒英本就还有韩婴的身份,待“祁寒英”死了,便可以毫无顾忌地以“韩婴”的身份娶林苋。
祁寒英去北都送完讣告又陪着祁雪过了生辰,本就耽误了一些时日,此番疾驰入城,也是想早早将自己的计划告知林苋与林茂。
祁寒英在米铺歇了会儿,便同掌柜告辞回了风满楼。
赵腊月正在后厨忙,百姓苦夏,午时都不爱出门吃饭,赵腊月怕食客们不来,便一家家送。
祁寒英得知后,直接上了新牌子,风满楼可送菜到家,不过需要多加一点银钱,银钱不算多,只赚个送菜的辛苦钱,贫苦人家的孩子来风满楼送菜,略富裕的人家只需付了银钱在家等着,两相得宜,是以风满楼大堂这会儿食客不多,后厨却忙得热火朝天。
“李环!带芝芝去外头,待会儿被踩着了!”赵腊月忙得焦头烂额。
三年前她与厨子李环成了亲,第二年生了个女儿,取名李芝芝,现下才两岁多。
祁寒英进了后厨,抱起李芝芝往外走,赵腊月抽空回头看了一眼:“东家回来啦?”
“回来了,我带芝芝去玩,你们忙!”祁寒英大声道。
见是祁寒英将芝芝抱走,赵腊月就放了心,应了一声,转头忙去了。
“芝芝热不热?”祁寒英见小姑娘一脑门汗,抬手给她擦了擦。
小姑娘也伸手去摸祁寒英的额头:“热......”
“带芝芝去吃糕糕好不好?”芝芝是在祁寒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,他哄孩子也是信手拈来。
“糕糕!”芝芝喊了一声,抓着祁寒英的衣裳,往后厨指。
“娘亲忙着呢,咱们去大堂吃糕糕。”祁寒英抱着芝芝往外走,跨进门时差点撞上林苋。
“你不是随将军祭祖去了?”祁寒英问。
“回......回来了......”林苋有些喘,发丝被汗浸湿,黏在鬓边,眸子水润,唇色嫣红,看着活色生香,“我有......有话同你说......”
“糕糕!”芝芝喊了一声。
祁寒英从林苋的美貌冲击中回过神,带着两人去了雅间。
待林苋息了汗,香香软软的糕点也端上了桌。
李芝芝踩在祁寒英腿上,趴在桌子上啃糕点。
“你说有话同我说,是何事?”祁寒英伸手护着李芝芝,目光落在林苋身上。
“我今日......并非是同爹爹去祭祖。”
“嗯?”祁寒英露出疑惑的眼神。
“我同爹爹商量了,我不会带兵,接管不了西都军......留在王府也无益,不如从族谱除名,今日我同爹爹去祖祠就是为了此事。”
祁寒英瞪大了眼睛,从族谱除名后若是不嫁人,那便是无名之徒,死后是孤魂野鬼,无处安葬。
“你......”祁寒英不知该说什么,林茂将林苋视为掌上明珠,要让林茂答应族谱除名之事,林苋该花了多大功夫?
他深深震惊着,忽然嘴边贴上来一块软软的糕点。
“糕糕......”李芝芝捏着一块掉渣糕点递给祁寒英,他伸手接住,神情还是有些呆滞。
“你不必在意,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。”林苋怕祁寒英心中多想便开口宽慰。
祁寒英从怀里取出假讣告递给林苋,她只看一眼就明白了,两人对望,神色无奈,眼底却都是柔情。
“这样也好,我不做祁家公子,你也不做王府小姐,咱们只在西都当风满楼的东家。”祁寒英笑了笑道。
“嗯。”林苋也笑,“原以为往后要同你去中都......我偷偷哭了好几回呢......”
“到时候咱们回中都把我娘接来西都,就留在西都哪儿也不去了。”祁寒英本就计划着,待第三张假讣告到了,便将许清源也接到西都来,远离中都那是非之地。
另一边祁雪收到祁寒英的消息已是半月后了,自周行牧走后,她大病了一场,喝了半个月药,刘静直接住进了王府,范恒也放了课就来王府看她,连陈明珠都被惊动了,快马加鞭回府给她送了一根牙参。
喝到熟悉的牙参汤,祁雪又忍不住掉眼泪,陈明珠替她擦了泪水,盯着她喝了牙参汤,夜里还陪她睡了一宿,翌日天还未亮又策马赶回了营。
祁雪自知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了的道理,她消沉了半个月,也是时候重新打起精神来了。
小荷时时跟着祁雪,白日里她似是像往常一样忙碌,可一到夜里静下来,关上门,还是能听到她轻轻的啜泣声。
这日小荷收到祁寒英的来信,忙递给祁雪,盼着少爷的信能让小姐欢快些。
“小荷!哥哥要同阿苋成亲了!”祁雪看完信,露出了半个多月来的第一个笑容。
“真的吗?太好了!”小荷高兴道。
“三个月后在西都成亲......”祁雪喃喃道,“我得去备贺礼,两个月后咱们启程去西都!”说完她便去了库房。
见祁雪又稍稍恢复了往日活力,小荷这才放下心。
祁雪先去库房点了要送的礼,又叫来辛晴,把近日王府的帐核对了,并无错漏,她便让辛晴好好盯着账本,往后一年一查,王府的担子总算卸下去不少,再将城中事务托付出去,祁雪便可以安心去西都庆贺了。
这日用过晚膳,祁雪拉着范恒与秦妱在王府坐下。
“何事呀?如此匆忙?”范恒坐在定制的滚轮椅子上,一边防着周睢远推他,一边问祁雪。
“哥哥要成亲了,我要去西都庆贺,听说哥哥会把娘亲也接过去,我想多待段日子......”
秦妱听明白了:“是想将城中事务暂交给我与范先生?”
“嗯。”祁雪道,“二位都是看着北都城一点点从无到有走到现在的,城中事务你们都十分清楚。”
“你何时出发?”范恒问。
“十一月。”现下才九月。
“那我无能为力了,年底我要带学生们去中都赶春闱。”范恒道。
祁雪只好望向秦妱。
“我倒是可以......只不过......”秦妱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祁雪,“两个月后阿牧也该回城了,他知晓你要去西都吗?”
祁雪的脸僵了一瞬,闷闷道:“我没同他说,反正他也不想见我,我去西都不是正好遂了他的意......”
范恒叹了口气,祁雪与周行牧的事,他们都看在眼里,除了恨周行牧是块木头外,对祁雪也是十分怜惜,好好的姑娘喜欢上一块臭石头,这路可够难走的。
秦妱见祁雪面色不虞,也知晓现下不是给周行牧说好话的时候,只道:“城中事务交给我吧,只是要烦你这些日子多同我说说,毕竟有几年没上手了。”
祁雪带着秦妱熟悉城中事务,恍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,四年前秦妱也是如此带着自己的。这是她在北都城的第四年了,这里没有中都繁华、富贵,却让她流连忘返、不肯离去。
又过了半月,中都来信,是周行牧亲笔。
祁雪看完信,眉头立刻蹙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秦妱在一旁问。
“皇上将他们扣在中都了。”祁雪心中飞快算计着,周行牧在信中说皇上扣住他,似是怀疑他与西羌有来往,若西羌按兵不动则万事大吉,可他们若是趁这个空子起兵,那就难说了。
“取纸笔来。”祁雪伏案写了许久,将信纸封好交给小荷,“加急送去西都。”
北都军不可无故入驻西都,况且尚不知西羌作何打算,打还是不打?打西都还是北都?
这些祁雪都拿不准,只能早早提醒林茂做好准备。她想了想,又给陈明珠去了一封信,做完这些,她在心中暗暗祈祷周行牧被扣在中都的消息千万走漏出去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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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
第43章 第 43 章